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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风雪，给出综合楼披上了银装。由于楼体内供暖系统的作用，许多窗台外的积雪，正悄悄融化，风一吹，又形成锥形的冰溜。早起扫雪的保洁员就细心地将那些冰溜敲下，抛进楼下的花坛。天快亮了，综合楼内已有人影幢幢。楼门前台的值班室的灯亮着，从外面隔着玻璃，可以看见队长的身影。他先是伸展腰肢活动了一会，然后端脸盆去对面的电讯值班室。在电讯室值夜的也是临时工，大家有共同的语言。不多久队长就端着一脸盆热水从电讯室出来。那是从电讯室饮水机上接的矿泉水。看着那多半盆矿泉水，我想起张小明。张小明曾是某饮用水在基地的代理。生意好时，每隔几天就会有一辆满载的卡车驰进基地，将车上的水桶卸到保安队宿舍，让人几无落脚之地。然后好几天内，只在有人打电话订水，就会看见张小明扛炸药似扛起水桶就跑。回来后就躲在被窝里数钱。由于他是如此善于与水打交道，看来他最后到水务系统上班，也是理所当然。

　　班长洗完脸，拉开窗，端盆猛用力，把水泼到窗外雪地上。热水将冰雪覆盖的地面浸蚀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坑。如果把张小明还在，看着到这情形，一定会感到心满意足。这种侈奢的用水习惯，也是在他当饮用水基地代理人期间，在保安队普及开来的。过去，每当看到这种有助于他生意的浪费行为，他就会眉开眼笑地将对方引为知已。但是这种行为却曾遭到过队长的严厉批评和制止。而现在，在张小明已去的情况下，队长却反其道而行之，难道是出于对张小明的怀念。真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我想，保安队幸亏只有张小明当过代理，如果全民皆商的话，队员们还不养成用红酒洗脚，用啤酒刷牙，用酸奶下饺子的恶习。

　　保洁员开始在楼下扫雪，她倒退着，一下一下舞动扫帚，象老练的罪犯，正悄悄消除遗留在现场的罪证。随着后退，她的脚印不断在新雪上踩出咯吱咯吱的痕迹，又不断被扫帚扫去。在她后退过的地方，就显出一条薄雪之路。为什么要后退着扫呢，向前行进着扫就不行吗，我想着，这也许是技熟后的一种体会，也许纯是个人喜好，但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种随机的偶然，因为也许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把她不明白，我就更不明白啦，我莫明其妙地想。心情感到舒畅不少，真是莫明其妙。说莫明其妙，其实也不莫明其妙，因为我对莫明其妙，曾迷恋到痴迷的地步。

　　比如，在某一个时期，我常在入睡前莫明其妙想，要是我一觉醒来，突然在床头发现莫明其妙的东西，比如馒头，让我感到莫明其妙，那种欣喜，又该是多么莫明其妙地有趣啊。尽管每次醒后身边空空如也，我总禁不住这些莫明其妙的念头。而这些念头的产生，却一点也不莫明其妙。有些莫名的念头在我莫名的向往中奇妙地诞生，其实我所喜欢的，不过是莫明其妙的过程本身。

　　莫名其妙的是，我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一个饶有趣味的过程，我总是按部就班的生命过程，似乎并不太好也并不太坏，总有些期望，总有些失望，处境似乎不值得夸赞也不值得抱怨。这种感受或许所有人都有，但对具体每个人来说，没有人能安之若素视其若无，因为这种源泉自过去的感受，永远延伸在你对未来的瞭望中。之所以因因相陈，好似莫明其妙，是因为有些人对自已过去的繁复束手无策。其实要将它整理出条理也很简单，因为无论在特定事例，还是特定阶段，弄明四个人的行为至关重要，这四个人的名子永恒不变，决定着你的过去未来，他们分别叫，所有人，每个人，有些人，没有人。

　　所有人都预感到将有大的变化，因为每个人都察觉在自已身边，有些人已起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而那些变化之大，没有人会对其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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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的风中，我独自走在碎雪微生的大道上。风掠过旷野似的基地，我象无根之草，缓缓地随风而行，风散了，我就呆立在原地不动，让扬起的灰尘悄落在肩，风动，我的心就动，而基地大道，也随着我有脚步动。风动我不动，我动心不动，心动脚不动，脚动地也动。

　　一夜未眠，我竟不觉困倦。寒风中行人渐多，一世奔忙，隐于一日的操劳。不知不觉，我来到餐厅门前。餐厅门大开，旁边卖热牛奶的柜台后，站着个面色红润神色羞怯的新来的姑娘。面对络绎的顾客，她显出业务来不熟难得其所的紧张与忙乱。于是旁边卖油条的小伙前来帮忙，让大家站好队。排队过程中，有人撞翻了几袋奶。因为太热衷于讲究秩序，所以容易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这种事我也屡见不鲜。其实我并不是反对秩序，而是我认为只有用额头上的汗水换取每日的面包，才是这个世界最永恒的秩序。这样想着，看着餐厅内被热腾腾的蒸汽围绕的灯光，我解下武装皮带，盘好，用大盖帽盛着，象优雅的伺者端着托盘，或象文明的乞丐端着空杯，使帽口朝上，往里面走去。

　　餐厅一角悬着台大彩电。电视开着，是基地自办频道，这次可不是试信号时不分昼夜乱播乱放的盗版碟，而是重播昨夜的基地新闻。里面基地新任局长在讲话，虽然效果和盗版差不多，屏中，指挥面色一律地青灰，象刚从有虐囚传统的牢房出来。

　　我睁大眼睛。这个指挥可了不得，姓张，据说姓是他唯一普通的地方。

　　在基地职工的议论中，这位张局显然是位天助的神人。据说他从机关下放到基层担任过县长，刚到任，就在当地电视上与一位养鸡专业户交谈，声称要把养鸡专业县这一优势发扬光大，养鸡存栏率不够的乡镇没有资格评先进，结果不到半年，那位大户就沦为穷光蛋，跳楼自杀了，脑袋摔得象蛋黄。接着他又在县电视台上向一果农授匾，并大谈调整产业结构，规定不种果树的农民一律进学习班。半年后，那位曾风光一时的果农就把金匾和果树劈了当柴烧，利用浓烟掩护，好逃避法院和银行的联合追债组。后来他又搞大战略，办奶牛大县，与奶牛养殖户握手，不到半年，就有人用牛奶喂猪，把奶往阴沟里倒，全县下水道流的全是牛奶，白哗哗一片，好象奶牛养殖户都成了脑满肠肥不顾工人死活的资本家，当地发生了只有资本主义社会才能发生的经济危机。

　　又过了半年，他就升职，调到基地，当上局长，按基地行话，又叫总指挥。因为基地所谓的总指挥多，退休的，病休的，二线的，锻炼身体的，有十数位，为示区别，张总专门把他总指挥办公室的牌子换成局长办公室。

　　现在，他又雄心勃勃，大讲要抓西部大开发的历史性机遇，由于这次没有奶牛母鸡果树垫底，就闹得人心惶惶。

　　不过西部开发这个命题涵盖范畴太大，虽然张总公开场合总口口声声强调，要加大力度，但加大力度的具体意义，还是很少有人明白，也许张总自已也未必明白。这也不能全怪张总，金融大鳄索罗斯对股市心得中有条测不准原理，这个原理在面目上，大概也与加大力度这类辞汇相去不远。

　　从电视上看，张总长着个抹香鲸似的大鼻子，抹香鲸的鼻子里着五百加仑的蜡质油，俗称鲸蜡，而他的鼻中也好象存在着类似份量的物质，说起话来含含糊糊，伤风似的，好象在发射声纳波，而且每说一句话，都要朝天翻一下白眼。

　　张总说，借西部大开发的东风，我们要加大力度，为什么要加大力度呢，就是要人民做主，也就是说，要按工人意志领导基地。

　　坐在张总讲话的下方，我犹豫再三，叫了一碗炸酱面。

　　餐厅里的消息传得特别快，暖暖的葱花和香油复合而成的浓郁的风中，伴随着吃喝吧嗒声，飘荡着一个真正的令我吃惊的传闻，小宋当上科长了。

　　餐厅角落，一群男女围坐在一起。

　　一个发根花白的老头皱眉，对餐盘嗅来嗅去，那付挑来拣去的神气，好象猪在垃圾堆中悠闲地拱食。

　　老头咽下一口饭，说，昨天早八点基地开会，宣布小宋任保卫科副科长，老安就急喽，体面也不顾，当场就问为什么。其实啊，老安也怪可怜，全是她自作自受。

　　说到这，老头就适可而止。

　　有人表示惊异，说，真的啊。

　　老者偏头，嚼口萝卜，对其迟钝不屑一顾。

　　旁边有人说，真的，真的，小宋当了科长是不容置疑，但当选过程可是离奇。

　　是的是的，众口纷纷说。

　　快讲快讲，众口纷纷说。

　　有人说，老安前阵到处造谣，说小宋与某领导乱搞，其意无非一，贬低小宋，二，敲山震虎，如果真有领导敢为小宋说话，就摆脱不了与小宋上过床之嫌。不过这个谣造得太真了，大家都信以为真，结果适得其反，反倒象回旋镖，伤了老安自已。

　　有人说，局领导肯定对老安的谣言有所耳闻，所以开会讨论科长人选时，大家都小心翼翼，因为都相信小宋的相好就在在座的当中，怕如果弄不好，到头来得罪人，还不知知道得罪的是谁。何况听书记的口气，说要为保卫科挑一个团结的领导班子，这话就好象话里有话，似乎要大家团结起来帮他一把，让小宋过关，又似乎在暗中威胁，谁不搞团结就没好果子吃。于是好几个局长都发言表示支持书记讲话，由于大家都发了话，最后大家就又都有点拿不准了，都暗想，莫非小宋与这些领导都在交情，又暗叹，这才叫真本事呢。于是大家互怀猜忌，各打各的算盘，当念到小宋时，就都举了手，虽然有领导连小宋是谁都不知道。

　　有的说，当场拍板之后，大家又觉得太便宜小宋了，心想自已帮了别人的忙，还不知道帮得是谁，人家领不领情，况且新局长刚到任，新班子刚组成，就在人情上搞妥协，心里就不舒服。见大家欲言又止，局长以老大哥的身份发了话。局长说，这个同志这么年轻，是不是缺了一点历炼呢。话音未落，就发现大家用恍悟眼光看他，嘴角挂意味深长的笑。局长慌了，明白自已愚蠢，轻易表态，一不小心让人误解，连狐狸都没见着就惹了一身骚，后悔莫及，可越后悔大家越相信自已的判断。真相大白了，大家都松口气，纷纷符合局长，说这个同志是有点嫩。心中又佩服局长真是个老狐狸，升了官不忘旧相好，通情达理，又因时位之移，怕情人尾大不掉，一个单位不好展开工作，想让她走为上，去基层历炼一番，赏个甜枣打个巴掌，既表达了对旧情人的不忘，又扫清了寻找新情人路上的障碍。足见智慧。可见新局长有水平，在他的领导下，局里必然有重大发展。于是，有人惴测局长心意，暗捋局里的人事现状，终于发现新疆某生产一线，正好有保卫科长出缺，若小宋以副职去充任正职，也不算辱没。于是众口一词，要把小宋放到生产一线去历炼。这回局长不敢冒然开口，书记发了话，说，我看这样可以，一切从大局出发，对事业，对个人，对组织，对工作，都有好处。于是大家举手通过，只是局长一旁苦了脸，暗想，原来和女人上床的是他。

　　有人说，根本就不是那回事，这次从保卫科提拔科级领导，是早有议定。因为基地一线某生产项目部出了事。项目部保卫科长勾结外贼案发。众所周知，在外项目部的大小干部，多是领导的姻亲，要知道，与领导有关系的人，近水楼台，在与一般人同等条件下，只要付出百分之二十的努力，就能获得百分之百的成功，所以不是太没本事，弄得领导没办法，领导也不会将其安派在这样的单位，所以，他们到这来上班，比一般人更委屈。贪污受贿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局里也只准备给个党纪处分，让他当众做个检讨，扣掉当月奖金算了。可科长家属一听要扣奖金，就找来当地记者，说这样处理不公。她们通过报纸大声呼吁，说要引起全社会关注中国国有企业基层领导的收入低负担重的问题，她说科长工资低，每月只有三四千元，家中还上有老，下有小，老的瘫痪在床在内地，科长为工作，已数年没回老家，没见过家乡亲人的面，小的在身边，每年光学费就得好几百，这么艰苦条件下，科长还获得过各种荣誉哩。这么一说，科长就没法挽救，小宋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走马上任的。

　　有的说，现在小宋顶其缺，领导其实还有别的考虑。因为老安当了本年度先进，当先进证明她是处长的心腹，一个处如果全是处长的人，岂不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了吗，所以从制衡方面考虚，领导也认为，这个保卫科长，绝不能让老安当。结果就便宜了小宋，当然，也可说是葬送了小宋。

　　有的说，不管怎么说，定下了科长人选之后，局长就宣布散会，然后就让组织处长把呆在隔壁办公室的小宋叫过来，局长亲自告诉小宋，说她将去一线任职，而且越快越好。理由是这次调提很敏感，局里压力很大，但为让年轻同志得到应有的锻炼，局里也是费了苦心下了决心的。另外，因为决意伧促，正式发文还此须时日，为了防止出现变数，所以小宋得立刻交割现在工作，随时做好出发准备。

　　有人用塞翁失马形容小宋与老安的副科之争，说，有心栽花，无意插柳，打了个平手。

　　老头这时开了口，他说，什么平手啊，事情到了中午，好象又发生了变化呢。

　　于是众人围住消息灵通的老头。

　　老头说，先是老安，一边极力否认自已有过当官的想法，一边到处说小宋的好话。她信誓旦旦说，她敢担保，小宋来到基地时，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处女。由于以前老安总是四下散布说小宋是淫荡尤物，所以老安此举，可谓疯狂。对于疯狂之举，人们总是将信将疑。但也有人信，说最了解自已的，往往是对手，老安对小宋的理解，自非寻常人可比。也有人不信，说老安说这话，纯粹是为自已利益。并劝老安随遇而安顺其自然，莫与命争。

　　后就是基地领导层。因为任命小宋在干群中引起的反响之大出乎意料，书记就与局长当于中午，再次开了个碰头会。据在会议室对面厕所里方便的人说，最后书记与局长不知为什么产生了分歧，张总指挥，也就是局长反复强调说，要按工人意志领导基地。书记也是反复指出，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嘛。

　　由于书记说不出进一步理由，所以最后好象是局长意见占了上风。

　　哈，书记愁眉苦脸，鼻子都恼歪啦，老头绘声绘色说，说完又吃了口腌萝卜，有滋有味嚼着，萝卜根象老鼠尾巴似在他嘴角生动。

　　众说纷纭中，我的心象面前的面条一样纷乱，不觉中，匆匆吞完那碗面，连味道都没尝出，真是可惜了那一碗面。

　　出了门，天渐亮，由于积雪返映，基地映在一片银辉中，有了清晨的气色。站在餐厅外，我眼望着西门内外的不尽积雪长道，心怀不要走完的呐喊，或迟或早的无奈，却挽留不住日与夜的轮回。

　　雪路长长，我想到书记。其实，社会主义国家，也是反对局长说法的一种绝好理由。

　　因为，从理论上讲，稍有马克思主义常识的人都知道，所谓工人自治，工厂归工人，按工人意志领导企业这一类口号，从来就不是马克思一义的口号，而是无政府工团主义的口号，是资产阶级社会主义和老机会主义者，老修正主义者的口号。

　　所谓工人自治之类的理论，同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主义基本原理是完全背道而驰的。这一理论也早已被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驳得体无完肤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无产阶级运用自已的政治统治，一步一步地夺取资产阶级所有的全部资本，把一切生产工具集中在国家手里。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指出，无产阶级将要取得国家政权，首先要把生产资料转化为国有财产。取得政权的无产阶级，必须把生产资料集中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政权手中，这是社会主义的一个基本原则。列宁在关于苏维埃政权的民主制和社会主义性质一文中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任何直接或间接把个别工厂或个别行业的工人对他们各自的生产的所有权合法化，或者把他们削弱或阻挠执行全国政权的命令的权利合法化的做法，都是对苏维埃政权基本原则的极大歪曲和完全放弃社会主义。

　　由此可见，工人自治根本不是社会主义。自然，按工人意志领导基地，而基地又是社会主义国企，所以这话也是无稽之谈。因为社会主义国家的所有财产，都是掌握在国家手中，而不是工人手中。

　　可是，局长的意见究竟是什么呢。

　　能考虑到局长意见，说明我绝对不是书记，那么，我的意见又是什么呢。

　　雪路长长，再长也有尽头。

　　轻雪将止的寂静中，基地的大喇叭突然响起，已是早上七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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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少有的晴天，一轮红日照雪路。

　　雪停了，我站在小宋的楼前。天正在亮，云空中透着暮色般的青紫。原野似的茫茫之下，小宋所在的楼房，象即将远行的游子一样默然肃立。没有风，也没有人，只有楼道内水渍的脚印，说明曾有的生机。一切都在安睡中将醒，或在将醒中犹有睡意。

　　我来到小宋楼下，略有踌躇，还是上楼。

　　半暗的楼道中，我象往常一样在小宋门前停步。我注意到门口的垃圾筒里空空如有，我伸出手，将一个红烟盒扔于其中。

　　正欲敲门，里面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

　　进来吧，门开着，她说。

　　我推开虚掩的门，万籁俱寂中，半暗的室内温暖如春。借透过窗帘的路灯残光，我还能辨室内的阵设，不过都如月边之云，暗淡而虚幻。我看到了一张曾放过相框的桌子。客厅内亮着一盏如星的壁灯，静止如水，也是一片沉寂，仿如半梦半醒的迷朦睡眼。我走进客厅，好象走入保存完好的千年古墓，一应陈设都井然有序。

　　厅正中是茶几，楸木仿红。对面，雕琢的博古架上，是奇形怪状的地摊瓷，锃亮的地板上过清漆，吊顶的天花板是俗气的石膏。一切都安安静静，连小宋也一样。

　　她稳坐在靠近暖气的沙发上，面无表情，边打毛衣边看电视。幽幽灯下，冷艳如含冤被殉的古代佳人，声色不动地运扦如飞，打着手中的毛活，好象怨忿之色已被时光打磨为认命的等待，凛然中透着一触成灰的不可侵犯的神圣。这种容颜让我敬畏，我象个孤独闯入的盗墓者一样，忐忑中满怀私欲的向往，又因有过多道德良心上的顾虑，而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比打毛活更适合被女人用来以熬过这漫漫寒夜的了。

　　我默默地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在这静静的黎明，她半湿的头发挽在脑后，两腮如桃，眉目间有刚出浴的清丽。她双手灵活地动作着，两臂夹在胸前，象欧亚板块一样，把她高耸如珠峰的乳房挤压推举得丰盈无比，简直要破衣欲出。在那一片宛若风帆般动感变幻的隆起之上，在她开领毛衣的下方，她深深的乳沟也不甘寂寞，象长长的的河流正在寻路奔突，又象正在经历地壳变动的海沟，萦迥的曲线中，连她未戴乳罩的乳头都清晰可见。它正顶在弹力的内衣中，象浅色的海葵紧固于一点而优柔地漂动，又象被纱网罩住的蝌蚪，凸顶出活活的动。胸下有腰长长，象永远走不完的站台，纤长柔韧如鳗。从她未系钮扣的的毛衣下，甚到可以看出肚脐虚绷的坑痕。象歌德巴赫猜想，玄妙中让人绮念无边。如果把肚脐与两乳三角连线，就成了一个内角三十度的等边三角形。再往下，是她性感的小腹，滑润而流畅，仿佛藏满瑰丽想象的童话，片幅不长却言简意赅寓意深长。而她修长的又腿，正在小腹前交叠，那裙式睡裤下，可看见一条黑色仿若法式牛角面包一样填满内容的三角内裤，其粉嫩隐约的惑然，也象古典妙计一样神密而耐人寻味。

　　隔窗渐渗的静静晨色中，那些香艳的肉色纷纭盈目，妖娆而鲜活，令我如坐针毡。我一边象道学狂那样强迫自已非礼勿视，一边垂涎看个没够。内心悲怆之极，欲哭无泪。

　　小宋也不是全无反应，她虽然并不抬头看我，但象接收机一样，敏锐感受到了什么。她先是心虚而警惕性地欠起身，拢掩衣领，拉拉裙角，后来她终于忍不住，疑惑的眼睛扫向我。随后，她松口气，好象终于洞悉她心神不宁的真正原因，就又低下头去。但在我不舍的穷看之下，她显然不复再有刚才的安宁，虽然她仍灵巧地飞舞手指，让毛衣扦子上下穿绕，情绪已微变。向下的眼帘垂得更低，睫毛扑动，掩饰欲望还羞的余光，迷离的目光已有方寸大乱的征兆。

　　她的唇角开始微微抽动。

　　虽然面色平静依旧，这些细微变化，就象海底突涌的海流一样，还是揭示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因为密度与压强关系，海底潮汐虽然流速极低，但能量极大，所到之处无不摧枯拉朽，而平静的海面只有微起穹隆而已。小宋的穹隆就是她正在微酡的红颜。终于，在沸腾的内心和逐渐加快的呼吸频率的摧促之下，她把手中毛线一丢，长出一口气，定定地向我的方向，仿佛向虚空发问一般，说，干不干。

　　干干，我说。

　　说着，我却没动。小宋笑了。

　　又在背后想入非非呢，她嘲弄而无奈地说，

　　你呀，要学会正面看问题啊，她还是老一套地说。

　　这种程式似的过去话语，令我欲哭。

　　说完，她丢下手中东西，扑进我的怀中。进怀她又仪态万方地一挺腰，与我身体之间，拉开相当距离。她的腰极软，一挺，就有后倾之势，看似柔弱，却是不折，只有曲线突出部位，还断桥似，有欲连之势。见她后倾欲跌，我急探手，救坠崖之人似把手伸给她，让她抓住。然后，趁势，我们相扶坐下，却相对无语，不敢看对方。

　　我低眼，看自已手。微光下，我手就象乡村作坊烧出的泡菜坛了，满是砂眼粗糙无比。

　　寂寂中，小宋也安静下来，就着斜射的晨光，她古懂商那样心无旁骛，开始认真把玩自已双手，流光之下，她那双丰韵楚楚的现代女性之手，被少女之心保养得丰润莹柔，泛着动人的光泽。偶尔，她就抬头，对我明眸皓齿地一笑。

　　看看，她没话找话地说，说。接着她开始抱怨天气太燥，对皮肤不好。抱怨多了，她就把手伸到我眼皮下，以证此言不虚。我象考古专家那样仔细端详，那手指节细长肤嫩如葱。但这态度她还不满意，她噘着嘴，还要将手往我眼前凑，为防止被她戳瞎，我只好将手指尖在裤子蹭蹭，骑士起誓似接过她的手，尽量斯文，到了伤感的地步。

　　伤感之余我抽回手，尽管两手相触只是瞬间，自怜与怜惜，还是充盈了我心。

　　嘿，她杏眼含嗔，说，再看呀。

　　我惶惑不敢伸手，因为我想到我已年近三十，还没真正摸过一个女孩儿的手，因而在近乡情怯的梦疑中迟迟难决。但正如史比德勒所言，一个跳过火圈的野狗，即使呲着牙，也会跳过第四个。一个摸过姑娘手的男人，即使呲着牙，也会摸第四遍。于是，我象野狗面对骨头一样，确认四周无人之后，小心翼翼将她的手握在掌中，还无师自通捏捏，以示温柔，并翻来覆去，做意犹未尽状，象财主夜查元宝，象领导偷玩公章。最后，我俩都有些受不了。由于脸皮厚薄关系，我还稍能坚持，而她就放弃了。

　　够了吧，她说，声音有异，语气呢喃，而那手却并不抽回，只是微颤。

　　我抬头，发现她面飞红霞长发掩颜，眼帘低垂。

　　别胡思乱想啦，她说，她知道我正蠢蠢欲动，也知道她的手，能止息我一切的狂热与难安的浮躁，并在风平浪静的海洋下，将它们化为瑰丽的珍宝，在飞扬的年轮中沉积。

　　夜色阑珊，她的手在动，终于，她垂下眼，小声说，放手，欲抽却无力。

　　放手，她又说，

　　够了，够了，我说，突然大受刺激，忍无可忍，痛哼一声，向小宋倒去。

　　她却笑着，推开了我。

　　等等，她说。

　　说完，她站起身，开始对镜整妆。

　　描画间，她吩咐我，去卧室，把所有窗帘拉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最后，她把最后的淡紫色口红轻涂唇上，嫣然一笑，飘然而入内室。

　　她回望笑笑，回眸一笑百媚生，我却欲哭。

　　她关好室门。过了会，里面传来她轻柔如云的声音。

　　进来吧，她说。

　　我颤栗着，举步而进，如漫步云中。

　　室内，灯明如雪，一切似乎与我初入时全然依然。迎光进入的刹那，我好象把自已也融入在了那雪色的明光中。于是，这内室一切对我，就都没了秘密，都成了我能倾诉或对我倾诉的敞开的心扉，让我倍感相互依存的温馨与踏实。而这里存在的每一样东西，一张纸，一个别针，或者一个曾经的眼神，都因为她的女主人，而与我有了千丝万缕的关联。置身其中，一种美妙肃穆的生命归属之感，就油然而生。在这里，没人告诉我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什么，只要存在，那么存在的一切，就都是会意的，是相通的。

　　灯下床前，小宋更是娇艳胜雪。她一反常态，穿件深紫色的桑蚕丝梭织的吊带内衣，一扫以往三点式内衣给她带来的豪放纤柔，吊带内衣所具有的浅薄，给她精致的形体添上了些许蒙胧的肥润，端庄而不失活泼，大胆而不失温柔，而在色彩调配上，内衣所呈现出的冷色调，又将她如雪胴体衬托出适度的温暖，互为辉映出一片飘逸的浪漫。

　　这种变化，也许连她也一时不能全然适应，她微笑看我，目光粼粼，象一汪湖水，在静静动荡，而她全身肌肉，也似在微微收缩和紧绷，因为我注意到了她的乳房。

　　在以住情况下，她的乳房位于第二至第六肋骨间，而她的乳头位置处于第四肋骨正中，恰在乳房的黄金分割线上。但是今天，她的乳房由于心绪的不平而微微上移，翘起的粉红色乳头甚至与蚕丝内衣磨出沙沙的响声。

　　而为平息这种忸怩的不安，她故作放达地上身后仰。她扬起脖，甩甩头，把如云的乌发甩到脑后，然后又弹回来，半掩了她的面颊，给她如玉的面容，添上一丝凌乱随意的美，优柔而典雅。

　　干不干，她面红耳赤，却极为严肃地说。

　　对她这样率直的要求，我难为情地将两手握在一起，让手指搅来搅去，犹豫不决。这又给小宋以摩拳擦掌的印象，于是她象终于完成一项动员任务的政工似，轻轻吐口气，仰首闭目，红唇微启，双手祈祷似举胸前，静悄悄摆好姿势，等待配合我的进一步动作。

　　这种情形下，我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说，干。心中，却涌满献爱心般舍不得却又不得不装出大度气概的艰涩。

　　小宋眼含热泪。

　　倒底该怎样干呢，我思索着，小宋已靠过来，双手勾我脖子，两腿微蜷而下坠，为我稍弯腰就能把手抄在她腿弯之下，将她一抱而起作好准备。

　　我想了想，看着她殷切的眼神，别无他法，只好将她一抄而起，抱在胸前。这个过程中，由于她过于激动而娇躯散软往下溜，我只好稍停，弓右膝，将她的屁股往上顶了一顶。然后，我把她轻放在床上，而她还不想撒手，我就顺势倒在她的怀中。

　　隔淡紫色丝衣，她的胸乳简直不亚于印度史诗中的美人，我的意思是，如果在光天之下，会招来乌鸦，把她的乳点当葡萄啄，我轻轻地揭开撩开衣口，却看见她的乳头象鸡冠那样火红，质地也比鸡冠细密。

　　这让我想起她是一位离过婚的未婚女孩儿。

　　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惜爱意，让我真诚地俯下身，象小鱼咬钩一样，警惕迅捷地轻吻了她的乳头，使它象灵敏的浮标轻盈点动。

　　后来我们就躺到一起。

　　时光在渐渐流逝，响彻长夜的夯声，还是黎明前依旧，沉稳而有条不紊。

　　最后，抬起头，我发现，小宋已经哭了。

　　老天，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忿忿地大叫，呜呜咽咽，悲不能抑，泪流满面。

　　好一阵子，她才安静下来，于是我俩平等地躺下，又过好长时间，她才幽幽怨叹一声，气息吹动她垂于唇边的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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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她说，她这一辈子，从来就没在遂心过。

　　她说，自她十八岁时，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与人格上的独立以来，她所面对的，就一直是命运的嘲弄。而这种嘲弄更象有意捉弄，虽未让她有伤筋动骨之痛，结果总是令人啼笑皆非。

　　她说，大学期间，她初蒙人事，欣喜惴惴之余，她一心所想的，是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以不负大好青春美妙年华，结果面对大学中那么多男生，她非但有身在宝山空手归之憾，而且从此，对谈情说爱是失尽胃口。这可谓以积极态度面对人生，结果正打歪着，获得消极结果。

　　她说，到单位之后，她为人事口舌所缠，所以表现得消极之至，许多人为她表面消极所惑，认为她是风光之至，其实只有她知道自已是混得很不如意，有时她甚至认为自已连娼妓也不如，因为娼妓欢场卖笑还能迷诱男人，有所收益，而她整天看起来笑逐颜开，其实却很茫然，因为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乐，于是就差点得忧郁症。这可谓是以消极态度面对人生，歪打歪着，获得消极结果。

　　她说，前阵，她突然染上瘟疫一般，变得聪明。于是聪明地说起聪明话，也就是那些颂圣之语，博得领导重视与认可，当选副科的风声一度大增，甚至让大胸脯与老安都对她敬而远之。这可谓是用积极的态度面对人生，结果，正打正着，获得积极的结果。

　　她说，但这个效果比消极更可怕，因为她内心与良心已然受到严正拷问，尤其看工头住院后，她意识到人生苦短，何必戕折自已。抱这种心情，在打夯之夜后，由于她对副科之争已无兴趣，行事恢复到过去放任，结果让大家认为是胜券在握风云已定，倒为她以黑马之势当选为副科长打下基础。这可谓是用消极度面对人生，歪打正着，获得积极结果。

　　她这样说着，我内心发堵，不由自主抬头，往对面桌上望去，想看那帧相框，可桌面上已是空无一物。

　　别找啦，都收起来啦，小宋敏锐地察觉出我的异动，幽幽地说。

　　说到这时，我俩姿态又起变化。

　　她仰泳似手枕脑后，目露深沉，我则蝶泳式伏在她身上，将信将疑。其时屋内寂寂如海，天地之间，仿若只有我俩漂泊而游，就象鸥鸟在海雾中寻找迁徙路线，期待预感潜近的快乐。

　　因为变故过多，总是歪打正着，小宋说，她对人生已失去了信心，现在在我身上，她却找回了她的信心。

　　证据是那也是那个流雾的清晨，我对她进行的无耻追踪，我虽然在她身后，却象一支在前的火把，照亮她阴潮已久的内心，她顿时快乐感到，生活就应是这样，生活还没有将她抛弃。小宋说，意识到这点，她简直欲哭无泪，说不清是喜是忧，反正内心已如大海翻腾，在那种情绪支配下，她觉得自已简直就是根火柴，而身后之人就是找上门来的磷皮，两者之间，只需相逢磨擦，就一定会绽出生命的火花。

　　正是我在雾中追她，使她对男人的感觉复萌，她一边说，一边低下了头。

　　那迷雾的路上，有人默默相随，那种孤独又温暖的感觉，真让人心中有说不了的惆怅和欢欣，她把我的头抱在怀中，换药似谨慎地说。

　　这没什么想不通的，她幽幽地说，由于发誓证明不是自已不光外表美，结果她总是失意，已作好过浑噩一生的准备，可又遇见我。

　　因为，她说，我在雾中追她的感受，是她一生唯一唯一信心独具的时刻，那种雾中有人相随的久违感动，天长地久地保留下来，无论什么条件，她都愿意交换。

　　也就是那一刻，小宋说，她情不自禁明白了雾与人生的道理，人生就如雾中行路，一切都在依稀中无觅，又似有可寻，在那暗自神伤的片刻，她想到前生已远，却有一个追溯的机会在眼前。

　　那就是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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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宋说，正是在那种心情下，她游泳归来，远远看见我站在西门，面带幸灾乐祸的沉思，于是她芳心大乱，结果赤身裸体摔进西门草坪之上。于是，一切故事开始。

　　于是，她说到模特之夜。

　　她说，其实在西门草坪上，我给她身披红旗时，她就看见我惯于沉沉的眼睛深处，好象有一丝火柴划燃的光亮。那虽然短暂却迅猛的光亮，仿佛瞬间照亮了我灵魂的显形，而她惊骇之余，以为是我见她裸体之故。想到自已的肉体能让他人有如此奇异的反应，她自豪之余又唉叹深深。为要教训我不让我传播她裸体之异，她才不顾一切面子这类东西，而教我是说非之策，我从之。结果到模特之夜，我欲是说非，她感觉就不能自已，于是与我发生关系。

　　象火柴一样燃烧，说到那晚她的状态时，她不胜感慨说。

　　她说，她觉得自已仿佛象一根火柴在暗夜中擦亮，照亮了我瞬间灵魂的显形。

　　我点头。

　　那晚她确实象火柴一样，燃烧得出人意料，照亮我因为看她桌上照片而留下的下流联想与阴暗内心。

　　接着，她又说到大雪之夜。

　　她说，那夜她独居闺室，看窗外茫茫雪色，想起那阵所发之事，不由心事纷纭。尽管有些事让她对自已人生信心尽丧，可她又不想放弃，总觉事情物极必反，总有转机之时。这信念，就是来自于她对我雾中追她的感受，以及忆起雾里追踪所引起的心跳。一时，她不能自已，就在屋内殴打模特，以泄对我憎恶之心，没想到引得我误爬阳台。一见之下她芳心大动之余，想从我身上找回迷失已久的信心。于是，她才奋力一击，将我打下阳台。没想到又让我们走到一起，如今在床就是证据。

　　本以为是天赐良机，没想却弄成那样，小宋抚我头上曾受伤部位，叹息说，真是歪打歪着。

　　象火柴一样燃烧，说到那晚我的状态时，她实事求是评价说。

　　我无言。

　　我想到大雪之夜前后那段时间，我确实处于情绪的待发状态。那段时间我意态懈懈。老子曰，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世事大得很，可是耽在我面前，却是如此狭小。那些越是言不由衷，说后让我感到不安和汗颜的话语，反而越能得到社会的认同。除冰时的豪言更令小宋也目瞪口呆，惊讶我是不是受了刺激。却获领导赞扬，快当付队长。种种纷至沓来的烦恼，让我几欲迷失自已。幸得挨小宋一击，才有茅塞顿开的清醒，让我明白我还是我自已。应该说那夜，我是被小宋引燃的。

　　也许小宋看到的，正是我的溢彩年华呢，我默默地想。

　　接着，她又说到打夯之夜。

　　她说，那段时间她倍感流年不利事非人愿，但她坚心自贞乐在其中，毫无自卑之念大有勤劳形象，总相信虽事有不遂，但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那是不可避免的。可是那晚，她却无由来地惶恐，就象一根易燃的火柴头，压抑痛苦中，找不到可供自已燃烧的契机，甚至徒生绝望的悲愤。

　　结果最后，她终于被我点燃，小宋不好意思承认，说。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收获。那就是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人是会掩饰的动物，外表粗犷的人内心可能是无比的细腻。

　　所以你最会正面看问题，她浅浅而不无嘲意地笑着，说。

　　我无言。

　　那夜我仿佛一根火柴在暗夜中擦亮，照亮小宋瞬间灵魂的显形。

　　除了这些，她还说了很多。有的有点恬不知耻，但我慷慨接受。

　　她平静的声音，在黎明清晨寂寂的室内回荡，我静默听着，突然惶恐地意识到，也许我还从没看见过小宋的溢彩年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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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莫扎特能从音乐声中听出颜色，据大师说，Ｄ大调是阳光般金黄的音乐，Ｂ小调则是黑色的，Ａ大调是红色。而小宋的音调，无论大调小调，在我的来，都是紫色，紫色是想入非非的颜色，于是在小宋漫长的叙述中，我也象掉进了丰收后的茄子堆中，茫然无措。

　　最后，小宋总结似地说，由于她这辈子遇到的，净是意不由衷莫可把握的事，以致她信心丧尽，幸亏是遇到了我，信心才略在恢复，所以她决定乘热打铁，真正地自我一回。

　　我不明白，小宋怎样，才能真正地自我一回呢。

　　她进一步解释，说，正因为遭逢诸多，她今后才要好好生活，要坦然地面对生活带给她的一切，再也不会去通过自已对生活浮光掠影式的理解，而试图去把握生活。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她要学会的，是如何享受生活，而不是想以什么歪打正着，正着歪打之类，去将生活与她生硬地剥离开来，以至于让自已与生活，象鱼之与水似地对立起来。

　　说完，她抬头，我忧心忡忡地看见了她唇角露出猫似微微而诡秘的笑，大胆热烈的眼神，却处女般单纯而明媚。

　　小宋说，因为有了以上想法，所以今夜，她已将所有能唤起她对过去岁月的记忆的东西尽数收起，以表示从今夜开始，她将面对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相框也收起了，就是想让你看我的真人，小宋说着，一脸严峻地从被中坐起，将赤裸的正面，完全地展露在我的面前。仿佛一道幕布在我面前裂开，异彩大放。亮丽的光线逼得我不敢正视。

　　我突然觉到自已的可悲。

　　以前，我认为自已生在没有使命的时代，没有召唤，没有等待，谈不上幸福，也谈不上痛苦，有的只是生命，在命运的墓穴，被岁月丢下的泥土，一点点掩埋。但现在，我发现，以前那些可悲的岁月，也许是为了此刻的铺垫，明白了这点，我愈觉可悲。正因为有了可悲，我们才感到与社会格格不入，所以才有喜怒哀乐，才有了这样的无以言说的生存的滋味。

　　这就叫生活。

　　灯光如雪，我低下头，强迫自已不去看小宋娇艳的胴体。雨果说，想像是伟大的潜水者。在小宋海一般无边的生命中，我的潜水员已然窒息，在她惊涛骇浪般灿烂的一瞬。

　　我迟疑着，感觉自已象火柴一般燃烧。然后，我和小宋就在烈焰中痛苦挣扎。欲焰焚身，时起时落，如烟逐水，如火摧枯。一切都在飘摇中无定，聚散得失，全凭一念，时而在烈焰之上挥洒自如，时而在冰潭之下如梦似醒。

　　后来，一切都平复如初。

　　小宋如泉源般润泽的眼神中，有如烟欢喜的疑问。我点点头，自从昨天早上，老安敲门之际，我看见小宋真实的背面后，所有不妙都已不治而愈。

　　小宋笑了。这就行了。谁也不想探明其究竟。也许，在这社会上，我们都不配活得明白。当然，这点只有我们心中明白。明白了这点，我们才能聪明地走到一起，才能干这些为颂圣派所不齿的床上勾当。

　　这一切是如此颠狂，全然没有从前宿命的影子，让过去都成模糊的记忆。

　　但那种疯狂之中排泄而出的记忆，对未来也大有裨益，几近于超值的储蓄。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人生的匆匆，而这匆匆之中，我象药引子，除了帮小宋完成对以后的信心外，似别无它用。的确，除了生命某阶段的偶合外，其实我们并没有失去或付出什么，当然这是旷达的说法，谨慎的说法是，任何存在过的记忆，都是一种财富，一旦与现实结合，就能底定未来。从这个角度说，我们相互改变了对方，也改变了自已，至少我的小棒棒如此，在与小宋有欢情之前，它如沉重的叹息，如火红的花朵，而欢情之后，如擦过的火柴，如干萎的丝瓜。

　　天已亮了。

　　时间快到了，我摧她。

　　哎哟，她仍缩在我怀中，轻轻喘着，大病初愈般闭眼，双手握拳，揉了会腰眼，脸上红云密布，额头，竟还渗着细细的汗水。而后，她慢慢从我怀中爬起，缓缓地尝试着伸伸腰，夸张地前俯后仰了一阵，才找到感觉直腰站定。

　　然后她坐到了妆镜前。我百无聊赖，打开电视，里面是某元老，正在说某球员前途无量，堪可为国争光。闪回的镜头中，我仔细观察了这名球员，确实很具有成为国际巨星的素质，尤其是跑到场边喝水的动作。

　　我提醒她，是八点的火车吧。

　　她还瞥我一眼，淡然不惊。

　　又有什么呢，她毫不在意，仍往脸上打着淡淡的粉底。

　　没什么，我说。

　　她又开始描眉。

　　我站在背后后，静静地看着她，宁静是她的眉目，奇谈是她的无语。

　　后来我就帮她提行李，先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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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寒风中已有柔柔暖意。

　　西门雪后近青的草坪上，队长正在训练新招募的队员。他煞费苦心在队员们左腿右臂上绑着大葱，右腿左臂上捆着蒜苗。这样，在队长大葱，蒜苗，大葱，蒜苗的口令中，队员们不会甩错臂出错腿，从而能走出整齐划一的步伐。

　　看见我，他向我招招手，让我先去值班室。

　　我坐在西门值班室，看路对面，队长正在西门办公室跑进跑出。

　　我还看到了小宋。

　　望着微风中，她宛若翩徊之燕的轻盈身影，我慢慢涌上一种抑不住的哀伤，仿佛一场芳华春梦，正在将醒的边缘。

　　婉柔若水，温柔似云，和柔如风，华柔如霓，优柔似雨，清柔如露，孤柔若烟，韵柔似月，雅柔胜雪，娇柔似虹，嫣柔胜霭，丰柔若霜，艳柔似火，姿柔如花，是谓女子之柔也。可在这场梦中，溪，潮，霖，霓，她又是何属之柔呢。

　　小宋默默走在雪后清晨的红光中，她清秀的脸上，挂着受宠若惊的兴奋与不堪重负的迷惘此消彼长，又同时消退的疲惫与空茫。

　　西门不远处，她又与大胸脯不期而遇，说是不期，其实更象别具匠心的精心安排，大胸脯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亲热地说了好些话。后来，老安也赶来了。

　　小宋，小宋，她远远叫着，跑着，差点摔跟头也不顾。

　　小宋和大胸脯迎过去。她们三人在办公室外的草坪上依次拥抱。大胸脯把自已奇峰似的胸紧紧挤压在小宋胸前，我看见小宋和昨晚一样，脸上有喘不过气的红晕，但她还是坚持着，强忍着，红了眼圈。

　　与老安拥抱时，不知怎地，她俩都动了真情。老安甚至捧起小宋的脸，对小宋叮嘱着什么，小宋偎在老安怀中，鸡啄米似频频点头。最后，她们流了泪。泪水滴洒在已略为返青的草坪上，在雪后春旱的裸土上砸出点点的烟尘。

　　由于贯彻局长速去任职，以免夜长梦多的指示，总务处连夜为小宋订好今早去新疆的车票。由于去基层任职，不满一届是不能调回的，所以四年之内，小宋要想与这些昔日同事相聚，不能说是很困难的，但也机会无多。

　　小宋老安大胸脯三人站在路边话别。期间，不断有路人加入谈话，和小宋打招呼送别。有些人的脸上明显挂着羡慕与嫉妒，以及乐祸与不屑的多重神色。有些人与小宋亲密地话别，然后更为亲热地分手。小宋也坦然对之。

　　车来了，停在路旁。是那位小宋最为佩服的女司机。

　　我走出值班室，帮小宋把行李放进车内。

　　趁小宋与老安大胸脯进行新一轮告别拥抱，司机摇下车窗，摘下眼镜东张西望，搜索的目光扫过附近所有建筑的隐秘之处，不肯轻易放过每一个疑点。

　　小宋青眼向天，冷若冰霜，却还有点冷嘲热讽，说，局长在开会，不会来送行的。

　　这也许是她第一次以如此自信之状，对那位她曾恭敬呼为大姐的女司机呈傲慢不逊之态。

　　司机被点破心思，摸摸后脑，想想，爽快地说，也是。

　　小宋上车，扬长而去。老安和大胸脯拉手追送。

　　老安说，你放心去吧。

　　大胸脯说，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后来，她俩就一同站住。大胸脯抹着泪，帮凶似站在凝神固视的老安身后。老安现在监管保卫科，不代表她升官，因为大胸脯已调整到保卫科，与她形成竞争之势。而且昨天对小宋进行任命后，会上又通过一项决议，由于响应上级号召，基地内部压缩编制，起码半年之内，基地不再提副科一级领导，所以保卫科暂维现状。

　　小宋在后座上拼命挥手，至始至终，她没有看我一眼。

　　小车驶出视野，老安和大胸脯擦眼，才发现两人手拉在一起。她俩依乎都有些吃惊，想放开，又终是没放。最后别别扭扭，她俩象被一付手铐铐在一起的罪犯，拉着手抹着泪，间杂还呜呜哀叹几声，互为安慰着，走进办公室。

　　不多时，队长从办公室急急走出，手里拿着几张钞票，递给我。这是我在基地所领的最后的报酬。

　　结清了，他说。

　　我接过，装进口袋，冲他点点头。

　　行李呢，他问。

　　我说，先扔在值班室。

　　他点点头，看看小宋车去的方向，说，去吧。

　　我点点头，就出了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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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街上，我拦出租，奔火车站。站台上，我找到小宋。

　　她趴在车窗边，并没有象我想的那样东张西望。见我，她欣慰一笑，说，她也拿不准我会不会来。我说，我也是。

　　然后我俩都低下头，长时间无言。

　　想什么呢，小宋最后说。我摇摇头。

　　还记得刚才说过的话吗，她问。我点点头。这种场合下，女人的话就是多。

　　刚才，在屋内，她不止一次说，她永远忘不了那天。

　　那天，她身为历炼非凡的青春少妇，身无寸缕躺于草坪之上，我用红旗为她覆身。刹那，她仿佛红云罩身般热血沸腾，意乱神迷，感觉是遍体生津，如坠梦中。其时，阳光高照，红光透过旗帜，映得她内心一片火红，那种莫名的可怖与赤裸的幸福，汇为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快感向她袭来，使她心跳加速，欲羞还涩地快乐非常。那一刻，她简直把持不住自已，觉得自已是根巨大的火柴，被瞬间擦燃，含蓄而又放纵地开始了从所未有的燃烧。

　　她说，那一刻的冲天火焰中，她觉得是自已浑噩已久的灵魂在显形在自燃。她说，她没想到她的生命中还有这般的光彩与能量。

　　她说，这就是那刻，她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裸地躺在青草之上白云之下，身被红旗时的人间感爱，这感受她从未有过，相信以后也不会再有。于是她决定不惜代价要留住这种被燃烧的感觉，那怕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于是她找到了我。

　　除了这些，她又说了许多，其中也不乏莫名其妙之句。

　　比如，她还谈到今天。她说今天，她要干一件事，对于这事她抱有最大信心，如果这事不成，她从此将听天由命，逆来顺受，再不抱怨命运。

　　如果这事成呢，我问。

　　她又郑重其事闭口不言。

　　时间不早了。还有五分钟，就要开车。她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做个纪念，记住，拿出站后再看，好吗。我想和她再呆一会，她却执意让我了站，嫌我磨蹭，还有点恼。

　　去嘛，她红眼，还有点央求，说。

　　我来到站外，站在时钟之下。

　　也许是她的那张回头一笑百媚生的照片。那种照片我小时候在同桌收集的美人照中见过，就象力士在战前见过以为下流一样，感到恶心。模特之夜，我又在小宋屋中见过，就象力士在华清池见过玉环此态认为脱俗一样，感到心动。

　　离开车还有两分钟，我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张车票。正是小宋所乘的这趟列车。我疑惑，难道她把信封搞错。猛然间，我若有所悟。顿感头跳如鼓血往头涌。我勉强镇静，呆在原地，犹豫了半分钟，不敢十分肯定。

　　站内，传来机车一长两短的试风声。

　　我捏着车票，手抖着，跑进车站。

　　晚了，车长打出绿旗划圈的发车信号，车站将信号传递给趴在机车窗前向后瞭望的司机。

　　始发列车一声长鸣，开始启动。列车厢缓解压缩后的车钩依次拉开，延展着，缓缓离站。

　　列车正点出发。

　　我气喘吁吁，站在月台边，看到小宋。

　　行进的车窗后，她笑着，爽朗明净地笑着，与我以目挥别。

　　全然无饰的微笑，如蓝天下绽放的纯贞的花朵，坦然自若，那就是她的溢彩年华。我如梦突醒。一个离去的女人，在移动的玻璃后。这也是我梦中曾现的情形啊。如今，一切真实出现在我眼前。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如隐伏的火星骤燃，在我心中，卷起了团团烈焰。我哆嗦着，战栗着，好象一根临风的火柴，摇曳不定地燃烧着梦中的烈焰。

　　那感觉持续了半分钟，正是我犹豫的补偿，但足能照亮我灵魂的显形，让我真实认识自已，或庆幸，或遗憾。

　　空荡荡的站台上，我手持车票。生命中，没有比没使用过的车票，更配抵达的彼岸了。

　　后来，我就出了站，如鱼入水，融入茫茫人海。

　　身后是雪后的清晨，八点的钟声，随风在车站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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